〈言暫寄心，未關至極〉一文的附記

     想了想，以下這些想法還是值得說一下，今天找了時間補於下：

    寫上面的文章時，在思找用什麼詞句表達核心的意思，想來想去，想到《世說新語》有個故事中的句子好像可以借用（延伸文本1），於是翻出來確認，借用了「未關至極」這四個字，用來表達想說的意思的後半段。前半段就比較傷腦筋，想來想去想不到合適的詞來表示一種暫託、藉由、經由、非本質、可達究極至高卻又不僅限於此、不僅做此用（也可以是日常的、世間的…）…等意涵。後來想到「寄」這個字。然後，雖然主要寫「心」與「言」（書摘）的關係，但是要表達的是「心」透過「言」或落於「言」，但又不是被言所綁，也不是以言為本的意思。可是，也不能寫成主體意志置於言上什麼東西的意思（因為不是這個意思）。所以「心」似乎不能寫成絕對的主角，而「言」也是。因此，次序上把「言」放前面，「言」帶有一些被動的意思、受詞的意思，而比較像是主動的「心」則放後面。大概像是寄心於言的意思，但是這裡要表達的意思「心」是動作的主動者，不太同於未說出「人」這個主詞的「寄心於言」的意思。 然後，還有一個非絕對性、非本質性等意涵要表達，就用「暫」字來點出，有莊子所說的「姑且」的意思（延伸閱讀2）….至此，一時也想不到更好的表達，所以題目就訂成這樣了…。

    之所以覺得這些想法值得說一說，一方面是剛好作為一個例子，說明斟酌字句並非如許多人印象中的「無聊的玩弄文字而已」，而是涉及概念的釐清及盡可能精準的表達意思（同時其實也是在釐清寫作者自己的概念、甚至也是創造概念的一個過程）。而每個人（或某些人，如思想家、文學家等）這些概念的釐清與創造，也並非無聊的遊戲，人類觀念的開發與調整，就是在此一點一滴的累積中，發展開拓。它如同自然科學開發人類物質世界的內容與開拓物質世界的邊界一樣，開發著人類精神世界的內容與開拓精神世界的邊界。

    另一方面，剛好又牽涉了一些古典文本，順便也可當作一個例子，來說明古典文本是每一個當代語言運用的重要基底。語言蘊涵著文化長期發展下來所累積的各種連結於生活的規則、原理、及運用範例，不是憑空掉下來就能精熟恰到的使用它來達到精確合適的達意、乃至創造的功能。所以，它在當代是有用的，是有意義的。若教育體系內過度輕忽這些傳統文化的素養，會造成語言的使用以及思考、概念的淺薄化（因為沒有深厚的基底來源）。現代的東西、其他文化的東西，固然也是好的，但是，一個好的健康的文化發展方向，是吸納融合而擴大的，絕不是用排除法，各自挖空不認同的部分，讓文化變得更空洞。若有一個原本深厚的根本，對新東西是吸納擴充創新，反之，若沒有一個深厚的根本，融合的成分就少（因為缺乏深度厚度，所以缺乏真正融合的能力，只能複製、接受），跟風他人的成分就多，新東西容易變成短淺雜食下的一時流行，較難醞釀、開創出可長可久的特色，只能跟隨流行變化，一再成為不同的他人的近似複製版。

延伸文本1

劉尹（1）與桓宣武（2）共聽講《禮記》。桓云：「時有入心處，便覺咫尺玄門（3）。」劉曰：「此未關至極（4），自是金華殿之語（5）。」（《世說新語‧言語》2.64，余嘉錫箋疏，頁123）

（1）劉尹：即劉惔（ㄧㄢˇ），官至丹陽尹。

（2）桓宣武：即桓溫。桓溫諡宣武侯。

（3）咫尺玄門：咫尺指距離很近。此處咫尺玄門指距離玄遠高妙的境界不遠。

（4）未關至極：與玄妙的言語無關，未至高超絕妙。

（5）金華殿之語：「指儒生為帝王解經之常談。據載，漢成帝時，鄭寬中、張禹朝夕上金華殿，為帝講授《尚書》、《論語》，詔班伯受之。見《漢書‧敘傳上》」（《新譯世說新語》）。

※此篇寫的是劉惔吐槽桓溫的故事。

※其中，姑且不論桓溫所言是否只是場面話、自我抬升的話，只將「時有入心處」抽出來看，也是一個值得留意的觀念。用「入心」講「領悟」而連結講玄妙之境。吾人讀書與過生活，眼前經過的人事物，是浮光掠影，或是「入心」，以及哪些「入心」，都會連結著吾人的感受（正面的、激勵的、負面的、消極的…諸如此類），與不同的境界有不同的距離。而一些高妙的境界，不是言說教條不斷灌輸就能獲得，需要自己去領悟，也就是有入心處。吾人在某一門課，或者在做某一件事，若感到「時有入心處」，那精神上所接觸到的「地方」，確實就不止在課本文本或手中的具體事物上，而涉及更高層次、更抽象的內容。這些是十分有趣且吸引當事人更進一步去探究的所在。而且，具有意義感，不像被各種欲望吸引去追求欲望不得的失落以及欲望滿足、放縱欲望後的空虛。

延伸文本2

《莊子》〈齊物論〉中瞿鵲子問長梧子問題，代表莊子觀點的寓言人物長梧子在回答時說，「予嘗為女（1）妄言之，女以妄聽之。」（《莊子集釋》，頁100）其中「妄」的意思是荒唐不羈、隨意胡說。這句要表達的是，希望聽者以此態度姑且聽其所說，所說內容僅在於啟發領悟，勿著於文字。這也是《莊子》整本書的基本態度。莊子既一方面指出語言的不確定性，指出「道」的縹緲難言，一方面又不得不透過語言來說明，所以需要點明所說的只是姑且說說，希望聽者也是姑且聽聽。這樣才不會看似打破世俗的僵化執著，實際上又落入新的僵化執著之中。

（1）女：即汝。「你」的意思。

延伸文本3

寫到這，突然想到，用「寄」這個，可能是不知不覺受用到郭象「寄言出意」的「寄」字的影響，只是當時沒意識到。

2026.5

延伸閱讀  言暫寄心，未關至極